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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辰龙:IsegoriaParrhesia与雅典的言论自由问题
更新时间:2019-06-13 07:21:19 点击数:121 来源:本站

  :通过澄清斯东所谓表示言论自由的希腊术语isegoria和parrhesia之确切意涵及其在雅典制度中的实际功用,进而阐明言论自由与之间的逻辑关联,论证雅典并不存在现代意义上的言论自由。故而,不管苏格拉底是否自己故意找死,他都无法在其审判中援引言论自由作为一项基本权利为自己辩护,由此对斯东的论证提出某种质疑。

  美国报人斯东(Isidor Feinstein Stone,1907—1989)退休后一直对苏格拉底之死耿耿于怀:在古代雅典这个思想自由和表达自由空前发达的城邦,怎么可能发生对苏格拉底的审判?仅仅因为其言论而不是其他任何违法行为?为此,斯东穷十年之功,遍览古希腊典籍,试图拨开苏格拉底之死背后的层层迷雾。斯东的结论并不稀奇:苏格拉底是自己故意找死!但其论证却不常见:如果苏格拉底以言论自由为自己辩护,在这个以言论自由为其根本传统的城邦本可无罪开释,但这只会证明其所蔑视的原则的胜利。为了自己的哲学,也为了给雅典泼污,苏格拉底故意屡屡激怒民众法庭而自愿选择了饮鸩自尽。(1)斯东虽非古典学出身,但为其论证却下了很深的专业功夫,《苏格拉底的审判》旁征博引堪称学术专著。(2)其中,对于雅典存有言论自由这一立论基础,斯东更是努力夯实。不过,虽然他极力否认雅典曾制定过钳制思想自由的狄奥倍提斯法(the decree of Diopeithes)(3),却也没有例举出任何保障言论自由的法律性条款。除反复重申言论自由是雅典的原则和根本传统外,最有力的证据就是雅典曾经出现过至少四个与言论自由有关的术语:isegoria、isologria、parrhesia和eleutherostomia。在斯东看来,词汇反映了人们的生活和思想。雅典存在有关言论自由的术语就说明雅典人对言论自由有着明确的概念,否则他们就说不出相关字句。由于isologria是公元前3世纪才出现的isegoria的同义词(此时雅典已经衰落),而eleutherostomia的形容词形式eleutherostomos和动词形式eleutherostomein虽然出现较早,但使用频率较低,而且其语境与雅典的关系不大,所以斯东的证据其实主要是两个词汇: isegoria和parrhesia。因此,isegoria和parrhesia的确切意涵及其在雅典实践中的实际语用就对斯东的论证至关重要。(4)

  本文并不妄图完全推翻斯东的结论,也不打算深入研讨苏格拉底事件本身(5),而只是利用古典文献和当今西方古典学的研究成果,通过澄清isegoria和parrhesia的真实含义并结合当时雅典的政制对斯东的立论基础提出某种质疑。

  正如斯东所言,雅典的邦民在制度上享有isegoria(ἰσηγορία),即在邦民大会中发言的平等机会,但斯东把isegoria等同于现代意义上的“言论自由的权利”(the right of free speech)却存在很大问题。

  雅典是一个全体邦民直接进行自我统治的狭小共同体,在每个男性成年邦民都可以参与的最高权力机构邦民大会(ecclesia)中,投票和isegoria就是邦民分享城邦权力的主要表现形式。isegoria在每次邦民大会的司仪之惯例性提问中有着最明确的体现,在城邦公职人员或提案者提出某项建议之后,司仪都要询问:“谁想要发言?”(Demosthenes,18.170;Aeschines,3.4(6))这是邦民大会中的常规程序,在场的任何邦民都可以走上演讲台说出他想说的事情。也就是说,isegoria是邦民参与行使其权力的一种方式,它赋予所有邦民参与城邦事务的一种平等机会,于雅典是构成性的,“是雅典的一个必要组成部分”。(7)所以,史家希罗多德才会直接用这一术语指称雅典(8),而后来的演说家如德摩斯提尼和埃斯基涅斯等也常常在演讲中以isegoria为雅典的主要特征和雅典人所珍爱的价值与其他政体进行对比(Demosthenes,15.18,20.16),并把说成是“一种以演说为基础的”体制(Demosthenes,19.184)。

  正如斯东所了解的,在雅典邦民大会中进行发言的邦民很像是现代议会中的议员,而isegoria则类似于1689年英国权利法案第9条和美国宪法第一章第六节所赋予议员进行自由辩论的权利。不过,现代议员们的这项权利是一种特权性的安排,有着严格的资格限制。英美议员在议会中的辩论自由被称为议会(议员)特权(parliamentary privilege):议员在议会中的任何发言不得在议会之外任何地方遭受指控,并不等于议员在议会之外发表任何言论也不会遭受指控,更不等于议员之外的其他普通公民可以任意发表言论。(9)和英美宪法保护议员在议会自由辩论的条款类似,雅典的isegoria与邦民身份密切相联,是一种源自其作为邦民的身份特权。成为一个邦民就是成为一个能够在公共场所讲话的人,而在公共场所沉默则等同于没有邦民资格。(10)由此,isegoria的行使仅仅限于雅典男性成年邦民,妇女、客民、外邦游客和奴隶等并不拥有这种作为特权的isegoria,不允许他们在议事会和邦民大会中发言。(11)不仅如此,那些由于违法和不道德行为而部分或全部丧失邦民特权的邦民同样不能行使isegoria。对于经常在邦民大会发言的人,需要通过一个称作dokimasia(资格审查)程序的审查,审查没有通过者即使未定罪也不允许在邦民大会发言。(12)这些未定罪者被归类为átimoi(丧失名誉者,即被剥夺权利的邦民),包括诸如曾经(在军队)开过小差、过双亲、做过男妓、挥霍过祖产或曾经提出过三次违法建议的邦民,等等。(13)也就是说,要想行使isegoria,不仅需要具有邦民资格,还得是一个在品德上被多数邦民所接受的好人。(14)与isegoria和英美保护议员的条款对发言资格的严格限制不同,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所保障的现代言论自由权利则是包括普通公民甚或非公民在内的所有人享有的一项普遍。

  不过,isegoria与英美保护议员自由发言的宪法性条款也并非没有差异:英美议员无须因自己在议会中的发言而担心遭到任何法律指控,但雅典邦民大会中的发言者却不得不面临被指控误导人民的风险:发言者很可能因其在邦民大会中提出的建议或反对意见未获多数赞同而遭受审判。(15)由于这种风险的存在,行使isegoria还需其邦民具有一定的勇气。故而,isegoria之于雅典邦民与英美宪法对议员自由辩论的保护不一样,isegoria并不是一项宪制性规定,而仅仅是一种实践或者一项惯例性安排。isegoria并不保障邦民任意发言的自由,它只是设计用来说出对城邦有益的事情,并没有赋予邦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权利。

  isegoria由希腊词汇ísos(平等的)与agoreuein(公共言说或邦民大会中发言)合成,其字面含义是“言语的平等”(equality of speech)。(16)这个词创生于贵族们反对僭主统治的背景:他们想要恢复其对权力的分享,重新获得所谓古已有之的平等。(17)也就是说,这些贵族反对僭主之一人统治的目的不是为了什么自由,而是权力的平等分享。因而,希腊人的isos(equal)掺杂着贵族的要求、雄心、责任与危险,它表征的不是对精英的排斥而是成为精英的渴望。isos并不完全等同于作为现代基础价值的平等(equality),它表达的是更多希腊人进行某种分享的机会。isos的这种意味使其既能用于贵族,也能用于(所有男性成年邦民都被视为精英)。到公元前5世纪时,和另一个起源于贵族的术语isonomia一样(18),isegoria也开始意指。可以说,正是把isegoria转变为雅典人所珍爱的一项主要价值,并使其制度化为惯例性安排。虽然适用的群体在扩大,但其基本含义并无多大改变:isegoria所保障的是每个邦民参与行使城邦权力的平等机会。当然,对于下层邦民来说,这种平等也具有把他们从对较高社会阶层的敬畏中解放出来的意味,但这种解放不等于自由的赋予,并不意味言及一切的自由。作为一种价值,isegoria的主要意涵依旧是平等而非自由,并成为雅典表达其平等观念的最重要术语之一。(19)

  isegoria的平等意涵在公元前3世纪出现的其同义词isologia中更为明显,史家波利比乌斯用后者来描述盛行于阿坎亚城邦联盟中的一种状态,即每个联盟成员(城邦)都可以在联盟大会中获得平等的发言机会。(Polybius,2.38.6)虽然此处的isologia是和parrhesia一起使用的,但波利比乌斯随即把这两个术语概括为原则。显然,在波利比乌斯看来,这个联盟成功的关键在于其成员之间平等(尽管这个联盟实际上受少数城邦寡头支配),而非斯东所说的言论自由。

  isegoria偶尔也被用来表达社会背景中的言谈情景,如被称作“老寡头”的作者在其《雅典政制》中就抱怨:出于财政和贸易的考量,雅典甚至允许奴隶与自由人和邦民平等地对话。(Pseudo-Xenophon,1.10-12)在《居鲁士的教育》中,色诺芬同样对isegoria进行了社会性使用:米底亚国王阿斯提亚格及其客人因饮酒而忘记了各自的身份,竟然平等地相互交谈。(20)可以看出,即使在非场合,isegoria也带有很强的平等意味。

  斯东把isegoria意译为“在议会中发言的平等权利”(an equal right to speak in the assembly),并描述了isegoria演变为平等之同义词的过程(第251页)(21),对isegoria词义之把握并不是不准确。但是,为了自己的论证,斯东把isegoria等同于英美宪法中保护议员自由发言的条款,进而又把英美保护议员自由发言的规定说成是保障普通公民言论自由条款的“老祖宗”(第253页),再抹杀议员特权和作为普遍的现代言论自由之间的差异,硬是把isegoria误读成了现代意义上的自由表达权。

  其实,无论是雅典的isegoria,还是英美宪法中保障议员自由发言的条款都是为各自制度的正常运作所提供的设置,与决策权密切相关,也仅限于决策机构之内。它们体现的是各自制度的原则,只是其成员分享权力的一种性特权,而并非旨在限制权力的自由性权利,否则美国也就不需要再制定意在限制国会而保护所有人之言论自由的第一修正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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